第69节(1/2)

乐有薇9岁时,学校征收冬季校服费,她去找大舅要钱。周日上午等到中午,中午等到下午,大舅始终没回来,大舅妈说要带女儿回娘家吃饭:“你回去吧。”

乐有薇走出门去,穿过邻居家的饭菜香,望见天边残阳如血。是在那一瞬间想起,当年今天,父母打包着行李,爸爸说:“我们给你带礼物回来,薇薇想要什么呀?”

爸爸妈妈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了。女儿在没有爸爸妈妈的世上过了3年了。

厂区门外50米处,树立了一座石碑,是省道的标志,乐有薇走过去,在石牌背后坐下,权当能挡挡风。

可是风从四面八方来。

有校服穿了,就不会这么冷吧。老师说冬季校服是夹棉的。乐有薇往回走,躲进大舅家对面单元的楼道。往常,每次来找亲戚讨钱,他们会从猫眼里看她,假装不在家,不开门。今天乐有薇是趁大舅妈出来扔垃圾时跟进屋的,但大舅妈只给了她10块钱。

大舅妈和表姐并没有出门,不多时,大舅回家吃晚饭。乐有薇学了乖,大舅的车刚停下,她就飞奔而去,大声喊舅舅舅舅。

厂区宿舍人来人往,大舅碍于脸面,掏了一百块钱。乐有薇接过纸币,大舅碰到她冰凉的手,她仰起脸说:“大舅,我想吃饭。我有胆囊炎,不能挨饿。”

吃完晚饭,大舅送乐有薇回外公外婆家。第二个周末,乐有薇去找二舅,讨到几十块钱。

爸爸妈妈的兄弟姐妹里,大舅家的日子是最好过的,他是厂里技术办主任,高级工程师,大舅妈在区财政局坐办公室。学校催得急,乐有薇每天一放学就去大舅家,如此一周,她凑足了两套校服钱,还买了两双棉鞋。

外婆过世后,乐有薇在郑家长住。有次在路上看到大舅一家,她直着眼睛走过去,郑好回头看:“他们还在看你。”

乐有薇赌气说:“才没有,我在他们家讨钱,坐着不走,他们也看不到我。”

郑爸爸说:“贫贱亲戚离,富贵他人合,是平常事。”

回到郑家,做完功课,郑爸爸教乐有薇和郑好写这句诗,富贵时素不相识的人会巴结你,贫贱时自家亲戚会疏远你。乐有薇说:“所以我要争口气,让他们以后来求我,求我我也不搭理。”

郑爸爸笑道:“不是为了给他们看,是为了自己过得好。”

当年,意识到自己爱上叶之南,乐有薇心情持续暴虐。温书之余,她总去省博看望展柜里陈列的冷兵器。它们外观古朴暗沉,埋葬了烈火往事,但无人知晓,它们依然夜夜悲鸣,渴望嗜血,渴望大开杀戒,斩去眷念,也斩去不舍,来一场痛快了断。

忍是心上一把刀,乐有薇没能干掉软弱的自己,只得借助外力。一开始,她卑劣地把丁文海当成利刃,用来剜去顽疾般的隐痛,但在一天天的相处中,她认真接受了丁文海。

前年中秋节,乐有薇带丁文海回郑家,两人当时已有结婚打算。几个月后,乐有薇和郑好回来过年,陶妈妈喜气洋洋地打开衣柜,顶层是8床锦被,从一斤重到六斤重都有。

陶妈妈说云丝被是去丝绸厂看着工人织的,鹅绒被是找老师傅现场填充的,都是好东西。她还说自己年轻时候,床上用品是嫁妆的重要组成部分,如今时代变了,但这种好东西总还是用得上的。

阳光亮白,从窗外透进来,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乐有薇的手摸过斑驳的墙壁。就是在这间房子里,一个大风雪天,爸爸抱着女儿出门,妈妈拿出女儿最喜欢的印着小鹿和小兔图案的盖毯,把她裹得暖暖和和的,送去外婆家。

妈妈最要好的老同事意外去世了,她和爸爸得去奔丧。妈妈是工厂的出纳,每到轧账期就忙得天天加班,婴儿时期的乐有薇喝牛奶总会吐,有时候,爸爸抱着她去找妈妈。

财务室有几个男同事,妈妈找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给女儿喂奶,有次被领导隔着窗看到了,批评道:“这像个什么话?!”

老同事替妈妈说话:“女人哺育孩子,天经地义。”

领导觉得很碍眼:“去厕所不行?”

老同事说:“领导,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。厂里连加班费都不发,这点小事你就算了吧。”

领导是个中年男人,被忤逆得很不快,此后没少给这位老同事穿小鞋。乐有薇5岁时,妈妈的老同事洗澡时摔了一跤,头磕到了洗漱台上,没抢救过来。

爸爸妈妈前去吊唁,妈妈哭肿了眼睛回来,老同事一向很护着她,但命运总是不留情。

妈妈说:“在你最艰苦的时候,向你伸出手的人,是不能忘记的,一有机会就要报答,不要等。”

言犹在耳,5岁的乐有薇听不懂,26岁半的乐有薇失声痛哭。只要还记得和郑家三口的往事,那么有些事,注定只能烂在心里。

“小乐,我一直爱着你。”那晚在摩天轮,乐有薇知道彼此是相爱的,重新对叶之南有了贪恋。可是,不能够了。

想到叶之南会伤心,乐有薇心疼得肝肠寸断。很爱他,是真的很爱他,很想和他在一起,但是无路可走了。

与重疾有关的手术很难保证万无一失,那天,当叶之南告知没爱过陈襄,乐有薇由此知道,他是真的一直爱着她,是真的想和她天长地久,当时她就想,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

关于这段情,其实自己没有遗憾了,遗憾的是叶之南。但是怎么办呢,有个自私鬼一而再地伤他的心,直至今日,狠下心肠决意放弃他。就这么,放弃他。

一场死局,做不到面面俱到,只能伤你的心了。乐有薇撕心裂肺,哭到流不出眼泪,戴上墨镜,走出门去。

郑好没走,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玩手机。她以为乐有薇想念父母了,什么都没问。

路过小卖部,郑好去买饮料,乐有薇默默地看着她。坦白说,当年和卫峰分手,她火速找了新恋人,协助自己放下,最大的原因在于,想避免自己成为郑好这种人。

即使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郑好,当她为叶之南痛苦时,乐有薇时感厌烦。以人为镜,她绝不允许自己嗜痂成癖,那会使她厌恶自己。

丁文海中途背弃契约,乐有薇承认看错了人,但在一起的时光,她过得安稳舒适,跟叶之南相处时落落大方。她很喜欢那样一个从容自得的自己。

走出小巷,乐有薇收到叶之南的信息。他和一家家纺品牌的老板谈得很好,他们想找村妇们定制一批真丝睡衣和床品,用于外事礼物。他问:“你哪天回云州?我带你去见她,具体谈谈。”

叶之南不想白拿《南枝春早图》,想为绣庄和学校再筹点钱,乐有薇心里大雨如注。

很想好好爱他,不能再爱他。很想去见他,不能见他。见到了,刚才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将是白费。乐有薇把指甲掐进掌心里,极力聚拢理智,缓慢地打字:“先口头替严奶奶她们谢谢师兄。我想在家多住几天,这次让佳宁替我接洽客户吧,师兄有事直接找她。”

叶之南没有回复。乐有薇情绪很不稳,不便开车,和郑好步行去二舅家。傍晚时,两人走上一处天桥,少年时,这里是放学的必经之地,两人总喜欢趴在栏杆上谈天,因为前方视野开阔。

晚霞漫天,乐有薇仿佛梦回中学时代,同样的万家灯火,同样的年少友人,路旁还有着同一棵香樟树。

自问这一生,最不能放弃的是什么,最想要的是什么,才发觉,你以前就是可以被我放弃的,我一直是有能力和别人在一起的。我高估了自己,以为伤你的心是万万不能,可还是只能伤你的心。

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。不想做那样的人,可是只能做那样的人。爱着你,不能告诉你,舍弃你,却得说出来。走到郑好二舅家门口,乐有薇一字一字,把心上巨石沉入深海:“人生不如意十之bā • jiǔ,师兄和郑家是一二,我决定共存。”

叶之南坐在办公室里,等到了注定会等来的答复,所有的光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。在慈善拍卖晚会现场,乐有薇制止他发言:“听我的。”平生第一次,对一个女人,心如细沙崩塌,那时他几乎就明白,他是得不到她的。

之后种种,不过是强弩之末。幼年时,郑好喜欢乐有薇,乐有薇知道,先挑明;他喜欢乐有薇,乐有薇也知道,但她顾虑丛生,一躲再躲。

曾经想过,如果乐有薇父母健在,她在幸福家庭长大,对待爱情就不会那么绷着,就会想要就要,予取予求。然而此生没有机会,郑家出现得更早。

那天在乐有薇办公室,叶之南说出和陈襄的往事,乐有薇被击溃了,背对着他无声恸哭。中途,乐有薇的手机响起,她没有回头,叶之南看着旋转椅后伸出一只手,抖索着寻找手机,然后按掉它。他心如刀割,他是这样地为难着她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